
六十五岁生日那天实盘配资最狠的三个平台,我坐在客厅里,从清晨等到日暮。
桌上那个我特意去买的、有点过于花哨的蛋糕,奶油开始微微塌软。
手机安静得像块黑色的砖。
我记得五十岁那年,这个家里站满了人,酒气混着笑声能把屋顶掀开。那些称兄道弟的,那些满脸敬仰的,那些说“李叔你就是我亲爹”的。
如今,墙上的钟嘀嗒声,吵得我心里发慌。
我终于颤巍巍地拿起手机,点开通讯录,从上划到下。
手指停在几个名字上,又缩了回来。何必呢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打开门。
门外是物业的小陈,脸上挂着职业的、略显尴尬的笑。“李叔,打扰了。下季度的物业费……您看方便吗?还有,您家门廊这灯坏了,按规定得尽快修,不然影响小区评比。”
他身后,还跟着两个陌生男女,正伸头朝我屋里张望,评头论足。“户型还行,就是这装修老气了点,得全砸。”
小陈压低声音:“新业主,我带他们看看同户型参考。”
我扶着门框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原来,不是祝福。
是催债,是审视,是把我这最后的栖身之所,当成一个即将被改造的样品房。
我慢慢挺直了佝偻的背。
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气,突然就散了,剩下一种冰冷的、铁锈味的清明。
世态炎凉?
我懂了。
但从今天起,该凉透的,恐怕要是别人了。
01
羞辱在一周后升级。
小陈又来了,这次带着正式的函件,还有那个那天来看房的年轻男人,姓赵。
“李叔,赵先生是您楼下新邻居。”小陈搓着手,“赵先生反映,您家卫生间可能有点渗水,把他家天花板洇湿了一小块。”
姓赵的夹着包,斜睨着我:“老爷子,楼上楼下住着,本来不想说。但你看看,我刚装修好的房子。”
他手机戳到我面前,照片里天花板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,硬币大小。
“我这可是顶级建材,损失大了。您看是私了,还是我找鉴定机构?”
我看了眼那照片,声音平静:“我住这里十年,管道从来没出过问题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我讹你?”赵先生嗓门提起来,“老同志,讲点道理!要不我现在就打电话,让我哥们儿,区里住建的刘科长来看看?”
小陈赶紧打圆场:“李叔,赵先生也不是计较的人。这样,我找个师傅,两边都检查一下,费用……毕竟您是楼上,责任主体嘛,先垫付?”
他语气温和,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。仿佛吃定了我这个孤老头子,没钱没势,怕麻烦。
我沉默了几秒,那样子在他们看来大概是怯懦和认命。
然后我叹了口气,肩膀垮下去:“好吧……师傅什么时候来?”
赵先生得意地瞥了小陈一眼,仿佛在说“看,多简单”。
“就明天上午。”小陈一锤定音。
他们转身离开时,姓赵的还在嘀咕:“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,浪费口水。”
门关上。
我脸上所有的表情褪去。
我慢慢走到卫生间,看着光洁干燥的墙壁和天花板。
然后我回到客厅,从电视柜最底层,摸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旧手机,充上电。
开机,打开一个很老旧的录音软件。
我把手机藏在了书架一本厚重的《辞海》后面,镜头刚好能覆盖大半个客厅。
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,显示电量正在缓慢回升。
02
第二天上午,来的不是“师傅”。
是赵先生本人,带着一个流里流气的黄毛青年,提着工具箱。
“老爷子,这位是‘王工’,专家。”赵先生大咧咧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检查费五百,拆吊顶查看管道情况,材料人工费一千八。要是真有问题,维修费另算。没问题,这钱也得您出,毕竟耽误我们时间,还动了家伙事儿。”
那个“王工”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敲打卫生间的管子。
我心里冷笑。这手法,粗糙得令人发指。
我脸上堆起惶恐和为难:“这……这么多钱?我退休金这个月还没发……”
“啧。”赵先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,“那就难办了。小陈经理可说了,您要是不配合,影响邻里和谐,物业也有权采取措施的。是吧,王工?”
黄毛“王工”从卫生间探出头,叼着烟:“老头,你这管子老化了,我看悬。要不这样,你给赵哥两千块损失费,我们再帮你‘简单处理’一下,保证不漏了。一次性解决,省心。”
赤裸裸的敲诈。
我慌张地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……我、我给我儿子打个电话问问……”
“行啊,你打。”赵先生嗤笑,一副看好戏的样子。他大概早就摸清我独居,子女不在身边。
我颤巍巍地拿起我的老人手机,走到阳台,背对他们。
我没有拨给任何人。
我只是按下了口袋里那个旧手机的录音键,然后对着无声的电话听筒,用他们能听到的音量,假装急切地说话:“喂?儿啊……是我是我……家里有点事,楼下说我们漏水,要赔钱……什么?你在开会?市里的招商引资会?跟张副市长一起?……哦哦,很忙啊……那怎么办?他们要两千……啊?你说谁?王律师?让他联系我?好,好……”
我故意把“张副市长”、“王律师”这几个词,说得清晰而“慌乱”。
阳台玻璃映出客厅两人的影子,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,刚才的嚣张气焰稍微收敛了一点。
我走回来,语气变得有了点微弱的底气:“我儿子说……让他律师联系我。要不,等律师来了再说?”
赵先生脸色变了变,站起来:“老爷子,我们也是为你好。既然你有律师,那咱们就按规矩来。王工,走!”
他们走得有些仓促。
门关上。
我走到书架前,取出旧手机。
屏幕上,录音文件完好,时长二十八分钟。视频里,他们的嘴脸,他们说的每一个字,清晰无比。
我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。
第一颗钉子,钉下了。
03
我没有律师。
但我有老许。
许国华,我当年的司机,后来因为脾气太直得罪人,离开了公司,开了个洗车修车铺。十几年了,隔几个月会给我打个电话,骂骂娘,问问身体。他是唯一没叫我“李总”,而一直叫我“老李头”的人。
我在他那个满是机油味的铺子里找到他。
他正躺在一辆车底下,骂骂咧咧地拧螺丝。
我把事情简单说了,没提录音,只说楼下可能讹我,物业拉偏架。
老许从车底滑出来,一脸油污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欺负到你头上了?老李头,你当年在谈判桌上把对手吓得尿裤子那劲儿呢?”
我苦笑:“好汉不提当年勇。现在,就是个糟老头子。”
“屁!”老许把手套摔在工具箱上,“老子就不信这个邪。法治社会,还能让几个混混拿了?”
他摸出手机,划拉半天,打了个电话,嗓门震天:“喂!大甥!我,你老舅!你他妈是不是在律所混成油条了?有个事儿,我老东家,对我有恩,现在让人欺负了……少废话,赶紧过来!带上你那套吃饭的家伙!”
一小时后,一个西装革履、却掩不住眉眼间一丝野气的年轻人坐在了我对面。老许的外甥,姓王,确实是个律师。
王律师听完我隐去关键证据的叙述,又仔细看了我用新手机翻拍的、那“王工”在卫生间胡乱比划的照片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李伯,这事儿,取证是关键。他们今天被您用‘副市长’’律师’吓退了,但绝不会罢休。下次来,要么更隐蔽,要么更激烈。”
他看着我:“您需要我做什么?发律师函警告物业和那个姓赵的,还是直接准备诉讼?”
我摇摇头,缓缓开口:“律师函要发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我想请你去查几件事。第一,那个赵先生的底细,特别是他怎么买的那套房子,资金来源。第二,物业公司,小陈经理,以及他们和社区、街道某些人的关系。第三,那个‘王工’,是什么来路。”
王律师眼神锐利起来,他听出了我话里的分量:“李伯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治病要除根。”我喝了口老许泡的浓茶,苦涩回甘,“顺便,帮我起草几份文件。股权委托,资产确认。用最正规、最无可挑剔的格式。”
老许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,但不妨碍他拍桌子:“听见没?我老东家发话了!大甥,给你老舅我办漂亮点!”
王律师收起之前的随意,郑重地点头:“明白。李伯,资料我会尽快给您。”
他没有问我要查这些做什么,也没有问我哪来的底气。
有时候,聪明人之间,不需要太多废话。
04
律师函还没发出,最后的“警告”先来了。
这次是社区和物业的“联合调解”。
在我那冷清的客厅里,坐了五个人:社区副主任,一个脸色刻薄的中年女人;小陈经理;赵先生;还有一个穿着城管协管制服、自称是赵先生表哥的男人;以及一个低头玩手机、像是记录员的年轻社工。
阵势不小。
副主任开场就是官腔:“李老先生,远亲不如近邻。赵先生反映的问题,我们很重视。今天组织调解,就是要化解矛盾,共建和谐。”
赵先生表哥,那个协管,啪地把证件拍在茶几上,虽然只是协管证件,但动作充满威慑:“老爷子,漏水是事实。我表弟那是新房子,损失必须赔。另外,我们接到群众反映,您家阳台堆了杂物,有安全隐患,违反市容条例。今天一并解决。”
小陈在一旁帮腔:“李叔,退一步海阔天空。赔个礼道个歉,把该赔的钱赔了,阳台收拾干净,大家还是好邻居。”
五双眼睛盯着我,像看着笼子里的猎物。
压力如山般压来。
若是寻常老人,恐怕早已心力交瘁,认栽了事。
我缓缓环视他们,目光最后落在社区副主任脸上。
“副主任,请问,调解的依据是什么?赵先生单方面的照片?还是有第三方权威机构的鉴定报告?”
副主任一愣,没想到我会反问:“这个……主要是基于邻里互谅……”
“没有鉴定报告,凭什么认定是我的责任?又凭什么确定损失数额?”我转向赵先生表哥,“这位同志,你作为执法人员,仅凭‘群众反映’,不经核实,就认定我家阳台违规?你所依据的,是哪一条市容条例的具体第几款第几项?”
协管的脸色顿时涨红:“你……你这老头怎么说话呢!我这是在执行公务!”
“执行公务,请出示完整的执法文书和你的具体执法权限证明。”我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扎过去,“否则,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滥用职权,恐吓居民。”
客厅死一般寂静。
玩手机的社工也抬起了头,惊讶地看着我。
赵先生猛地站起来,指着我鼻子:“老东西,给你脸不要脸是吧!信不信我……”
“你怎么样?”我截断他的话,第一次,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他的眼睛,“赵先生,你买楼下那套房子的五十万首付,是从‘鑫鑫借贷’公司来的吧?三分利的月息,你还得起吗?”
赵先生的脸,瞬间血色尽褪,指着我的手僵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“还有你,”我看向小陈经理,“收了赵先生两条烟,两瓶酒,就帮着他来挤兑我这个老头子。物业公司的规章制度里,允许这样‘拉偏架’吗?”
小陈的汗,一下子就从额头冒了出来。
社区副主任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我重新靠回沙发背,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脸,慢慢说:“调解,我同意。但必须基于事实,基于法律。我的律师,稍后会正式跟进此事。”
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另外,通知各位一声。下周,这个小区业主委员会要改选,我报名参选了。”
“有些事,是该好好管管了。”
05
业主大会在社区活动室吵得像菜市场。
物业王主任唾沫横飞地讲着去年的“卓越服务”,小陈在旁边殷勤地分发印好的“物业满意度调查表”——表格上选项只有“满意”和“非常满意”。
赵先生和他几个同样新搬来、神情倨傲的亲戚坐在前排,大声附和。
轮到业主发言环节,我拄着拐杖,慢慢走上了那个简陋的讲台。
底下响起窃窃私语和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。
“安静!安静!”王主任皱着眉头维持秩序,“这位老李同志要发言,大家听听。”
我调整了一下麦克风,发出刺耳的鸣叫,引得更多人皱眉。
“各位邻居,我叫李国栋。”我开口,声音透过劣质音箱,有些沙哑,“今天,我只说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关于物业费。”我举起一张纸,“这是过去五年,我们小区物业费的收支明细——当然,是王主任愿意公布的那部分。大家可以看看,绿化养护费每年十二万,但我们小区只有七棵半死不活的老树和一个秃了的草坪。”
王主任脸色一变:“老李,你哪来的数据?这是诬蔑!”
“第二,”我不理他,举起第二张照片,是“王工”在我家卫生间比划的侧面,“关于我家‘漏水’的问题。这位‘专家’,没有任何资质,是楼下赵先生找来,意图敲诈勒索我的同伙。他们索要两千元‘私了费’。这件事,社区副主任、物业小陈经理在场知情,并试图施压让我就范。”
台下哗然!赵先生猛地站起:“你血口喷人!”
小陈想往外溜。
“第三,”我的声音陡然提高,压过了嘈杂,“关于我们小区公共收益。门口的广告牌、电梯里的广告、公共区域的租赁……这些钱去哪了?王主任去年新买的二十万的车,钱是从哪来的?”
活动室炸了锅!
“对!老子早就想问!”
“广告费好像从来没见公开过!”
“怪不得服务质量这么差,钱都进他们口袋了!”
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对台下喊:“大家别听他的!他一个孤老头子,神经不正常!他是想搅乱小区,破坏和谐!”
混乱中,我拍了拍麦克风。
等声浪稍歇,我看着王主任,一字一句地说:“王主任,2019年8月,你通过你小舅子的公司,虚开绿化工程发票,套取小区维修基金八万元。需要我把银行流水和发票复印件,贴到小区公告栏吗?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王主任的脸,刷的一下,变成惨白。他张着嘴,像是离了水的鱼。
我按下遥控器,身后简陋的投影布上,出现了清晰的单据影像。
“还有,”我转向面如土色的小陈,“陈经理,你和‘安心家政’的回扣协议,要我现在念给大家听吗?”
小陈腿一软,瘫坐在了椅子上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,看看投影,看看我,又看看如丧考妣的物业二人组。
我站在台上,承受着无数震惊、疑惑、恍然、激动的目光。
最后,我看向躲在人群后面,试图溜走的赵先生。
“赵先生,别急着走。”
“你表哥,那位协管员,因为多次违规‘执法’并收受好处,已经被停职调查了。”
“你欠‘鑫鑫借贷’的那笔钱,利息已经滚到了你卖房也还不起的地步了吧?”
“对了,你介绍给你表哥‘业务’的那家五金店老板,昨晚已经被请去派出所‘喝茶’了。”
赵先生僵在原地,冷汗如雨。
我关掉投影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
“我的发言完了。”
“另外,我正式提议,罢免现任不作为且涉嫌侵吞业主利益的业委会,重新选举。并立刻启动程序,更换物业公司。”
“赞同的邻居,请举手。”
我的手,率先举了起来。
台下,一片手臂的森林,沉默而有力地,随之举起。
06
王主任被带走调查那天,阳光很好。
我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,看着几个以前见面最多点点头的邻居,热情地围过来。
“李老!您真是深藏不露啊!”
“多亏了您,李叔!我们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!”
“您之前是做什么的呀?那些证据,太厉害了!”
我微笑着,应付着,目光却有些疏离。
老许蹲在旁边花坛抽烟,嘿嘿直乐。
王律师夹着公文包匆匆走来,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路。
“李伯,基本搞清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但周围安静,人们还是能听见,“王主任和小陈,涉嫌职务侵占,数额不小,够判了。社区那位副主任,也因为多次接受物业吃请、在调解中明显偏袒,被纪委约谈了。”
“赵先生呢?”
“高利贷还不上了,债主天天堵门。他那房子是借钱买的,估计很快就要被银行收走拍卖。他那个‘表哥’协管,问题更多,恐怕不只脱衣服那么简单。”
周围传来解气的啧啧声。
我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但保管完好的皮质笔记本,递给王律师。
“这里面,是过去几年,我零星记下的一些东西。小区里各种不合理的地方,听到的闲言碎语,物业人员可疑的行踪时间点。可能没什么大用,你们参考。”
王律师郑重接过。
一个以前在事业单位做过会计的老邻居推了推眼镜,小心翼翼地问:“李老……您当年,是不是……在‘华晟集团’待过?我好像有点印象……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华晟集团。这个名字,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了。
老许粗声粗气地接了话:“待过?华晟当年起来,有一半江山是我这老哥哥打下来的!后来集团做大了,上市了,某些人就开始玩花花肠子,排挤老功臣。我老哥哥心寒,干脆退了,图个清静!”
人群再次轰动!
华晟集团,本市的明星企业,巨头!
而我,竟然是当年的创业元老之一?
所有疑惑都有了答案。为什么我能查到那些隐秘的流水,为什么我懂那些合同和法律的关节,为什么我面对胁迫时有种异样的沉稳。
我不是一个普通的、懦弱的孤老头。
我是一条暂时搁浅的、却仍未忘记如何搏击风浪的龙。
人们看我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充满了敬畏,甚至还有一丝后怕——想起自己曾经的冷漠。
我摆了摆手,仿佛拂去一段尘埃。
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现在,我就是小区一个普通业主。”
“当前最要紧的,是把新的业委会组建起来,把靠谱的新物业引进来。”
“家园,得靠我们自己把它收拾干净。”
07
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推。
亘古不变的道理。
物业办公室被贴上封条后,最先“反水”的,是那个曾经跟在王主任屁股后面、对我冷言冷语的保安队长。
他提着一袋水果,守在我单元门口,见到我,腰弯得快到地上。
“李老爷子!李叔!我以前是猪油蒙了心,听信了王胖子他们的鬼话!您大人有大量!我家里就靠我这份工资,孩子上学,老人看病……”
我看了看他粗糙的手和惶恐的眼睛。
“做好你的本分。新物业来了,用不用你,看他们考察。”
他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接着是社区那个曾经玩手机的年轻社工。他红着脸来找我,说当时只是服从安排,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,还偷偷保留了那天“调解”的部分原始记录,可以给我。
我没要他的记录。
只是说:“年轻人,路还长。膝盖软一时可以,脊梁骨不能一直弯着。”
他重重地点头,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最戏剧性的是赵先生那伙“新业主”里的一个。主动找到业委会筹备组,揭发赵先生如何串联他们,许诺好处,让他们一起在小区里“立威”,挤走老住户,方便他们以后操控小区事务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老住户都没用,吓唬吓唬就听话了。没想到……踢到您这块铁板。”
曾经的气焰,如今成了笑话。
小陈经理试图找我求情,被老许堵在楼下。
老许指着鼻子骂他:“现在知道怕了?欺负老李头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呢?滚!再敢来,老子大耳刮子抽你!”
小陈灰溜溜地逃了,听说回老家去了,这份工作留下的只有污点。
曾经看似铁板一块的“势力”,在真正的压力面前,碎得如此轻易。
没有道义,只有利益。
利益链条一断,所谓的同盟,瞬间烟消云散。
我站在重新变得热闹的小区广场上,看着孩子们奔跑,老人们下棋聊天。
曾经那些或冷漠或畏惧的邻居面孔,现在充满了善意和热情。
但我心里知道,这热情里,有几分是给“李国栋”这个老人,又有几分是给“华晟元老”这个身份?
世态固然炎凉。
但这炎凉,有时并非单向。
08
法律的车轮开始沉重而精确地碾过。
王主任和他小舅子因涉嫌职务侵占罪、伪造公司印章罪被正式逮捕。涉案金额比初步查证的还要大。
小陈作为从犯,也难逃法网。
社区副主任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,调离岗位。
赵先生的表哥,那个协管员,查出更多旧账,被开除公职,移送司法机关。
赵先生本人,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,房子被银行收走拍卖。他试图来找我,被新的、由业主聘请的保安礼貌而坚决地拦在小区门外。
据说他后来不知所踪,大约是躲债去了。
“鑫鑫借贷”公司,也因为涉嫌暴力催收、非法经营,被警方捣毁。
一桩桩,一件件,都通过业主群、社区公告,清晰地公之于众。
没有夸张渲染,只有冰冷的事实和条文。
但这比任何渲染都更有力量。
新选出的业委会年轻有冲劲,我只挂了个顾问的虚名。新的物业公司是招标进来的,服务标准、费用明细列得清清楚楚,每月公示。
小区环境一天天变好。损坏的路灯修好了,枯萎的花草换新了,门禁系统升级了。
甚至有开发商听说我们小区业委会“厉害”,主动来谈老旧小区改造加装电梯的事,条件优厚,流程透明。
一切都在走向正轨。
那天,王律师来给我送最后的案件相关文书副本。
事情基本了结,他神情轻松许多。
“李伯,您这招‘引蛇出洞’,然后‘一击毙命’,漂亮。”他由衷地说,“一开始我还担心您证据不足。没想到您手里……”
我摇摇头:“不是我手里有什么。是他们心里有鬼,脚下有屎。只要有人去查,去较真,他们就藏不住。”
“而且,”我顿了顿,“我也没做什么。只是把事实,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。”
王律师看着我,若有所思。
“李伯,华晟那边……真的不考虑回去了?哪怕只是挂个名?我听说,当年排挤您的那些人,后来内斗得厉害,现在集团也挺乱……”
我望向窗外,夕阳正给楼宇镶上金边。
“不回去了。”
“那里已经不是我的江湖。”
“我的战场,”我收回目光,笑了笑,“在这里。”
阳台上,我新养的那几盆茉莉,开得正好,清香隐隐。
09
秋天的时候,小区举办了第一次业主联谊会。
就在中心花园,各家带点拿手菜,热闹非凡。
没人再叫我“李总”或者“李老”,大家开始自然地叫我“老李头”或者“李叔”。
几个以前躲着我走的老太太,会拉着我夸她们孙子孙女,还会塞给我她们自己腌的咸菜。
那个保安队长,经过严格考核,被新物业留用,表现格外卖力。见我总会挺直腰板敬个礼,眼神里有感激,也有敬畏。
老许依旧是常客,来了就蹭茶喝,骂骂现在的汽油又涨价了。
王律师偶尔会来坐坐,不再只是谈事,有时就单纯聊聊时事。
我的手机不再总是沉寂。业委会那帮年轻人遇到拿不准的事,会打电话问我意见;楼上的小夫妻吵架砸了东西,会下楼来找我评理;甚至隔壁单元的小学生不会做奥数题,她奶奶也会领着她来敲我的门。
生活被这些细碎的、温暖的、有时也挺烦人的声响填满。
曾经冰凉的四壁,终于有了温度。
关于过去的身份,渐渐没人再提。它变成了一段传奇背景,点缀着,却不再定义我的现在。
这样,挺好。
那个六十五岁生日时感受到的、彻骨的世态炎凉,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。
但它确实来过。
并且,以另一种方式,教会了我一些东西。
10
初冬,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我接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电话。
是当年华晟的一个旧部,如今也边缘化了。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,说集团现在内部很困难,几个后来的“大佬”斗得两败俱伤,资金链也出了问题。有老董事提议,想请我回去“把把关”,镇镇场面。不用具体管事,就当个“定海神针”。
开出的条件,非常优厚。
我安静地听完。
然后我说:“谢谢还想着我。不过,我老了,精力不济。集团的事,自有才俊去担当。”
对方还要再劝。
我打断他:“我现在每天忙着呢。小区要搞新年联欢会,我得帮忙写对联。隔壁老张头的象棋总输给我,不服气,天天来约战。几盆花等着我伺候。真没空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,终于叹了口气,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
雪花安静地飘落,覆盖了小区的道路、花园、屋顶。一片洁白,掩盖了所有过往的污浊和纷争。
世界清净了。
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,当时不解,如今刻骨。
“人情似纸张张薄,世事如棋局局新。”
薄的不是纸,是人心易变。
新的不是棋局,是你看透之后,选择如何落子的每一次新生。
六十五岁才懂,不算晚。
懂了,然后亲手把凉透了的世界,一点点,捂热给自己看。
这感觉实盘配资最狠的三个平台,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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